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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行处 /苏州,何处枫桥 | ||||||
| 作者:扬帆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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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何处枫桥 ◎ 扬 帆 在街巷上闲逛,在园林里留连,久之,久之,偌大苏州,竟至觉得无所去处。 苏州的魅力还可怀疑么? 苏州的园林,苏州的水巷,苏州的拱桥,苏州的烟柳,实实在在地都叫人感动,叫人销魂,甚至可以说不到苏州,就不算真正见到中国的江南园林,不到苏州,不算真正领略到中国文化韵味的江南。 何况还有流传在中国人口头上的那句乐土所在的格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并称,杭州美在一湖,并由之敷衍才子、佳人与英烈的故事。苏州的美如果说独在园林,无如说是建立在历史厚积上的园林、水巷、寺塔与拱桥的合奏。而这所有又似乎集焦于园林的精心营构,其次则为水巷。有水巷就有拱桥。有水巷,才使人不出苏州城亦可见江南流韵,看到姑苏滥觞之始的渔夫耕者。他们一足踩在水底,一足跨到河沿,或是小休,或是向心爱的姑娘诉说某一段心事,而姑娘裙裾依依,正是生活的一种神往。于是演绎出英雄与美人的历史,历史翻过去了,这形象又定格为于水畔亭亭对峙的苏州水巷,那是河坊、楼阁与民居;渔夫耕者的另一足则定格为苏州的拱桥,姑娘裙裾则幻化为烟柳依依。正因为这样,苏州的水巷严整成都市的格局后,千秋直下仍依稀保留着田园牧歌式的写意,同时以见出英雄、美人般的矜持。于是,风吹雨落,轻篙一点,水响处小舟撑出拱桥,苏州成了一幅水墨画,自然在这里人化。 然而苏州的水巷,又多少有些散漫,多少有些固执。不是么,如今苏州水巷的污染,能说不是散漫固执的迁流么?生长在农耕文明土地上的都市,在人口膨胀和城市成长的路上,不经意时,其流弊自然露出来了。 然而,苏州更值得玩味,更可留连,更见苏州之为苏州,更可醉心其中的还是苏州园林。留园的雅致堂皇、宏深富丽;沧浪亭的回环繁复、吐纳近远;网师园的小巧轻盈;拙政园的先声夺人,听名儿便生侯门似海之敬畏,如此等等,苏州百十座园林不免让人陶醉得麻木,麻木得心生推斥。精神愉悦本与生理享受取同一律,暴饮豪食,终于败坏胃口,审美的压力太大,心情紧张,感受紧密,精神也会消化不良。 不过,已然其中,姑苏风情即扑面而来。官家的雍容,谋臣的沉着,文士的优雅,乃至工匠心裁的璘珑剔透,乃至如此一方热土,吴越的故事,吴越的传说 ,才子、佳人、英雄、将帅、君主,即纷至沓来,能不叫人心驰神迷。甚至敲响姑苏任一青砖照壁,谁说这里未曾隐藏着历史的呐喊呢?捧起一掬苏州水巷的清水,能说此中不曾回环一曲姑苏的婉歌呢?孙子吴宫教战,让阖闾的爱妃以身试法,终有鼓鼙动地而起,云帆铁马西上,破楚报仇,使伍子胥功成名就。然而,伍子胥成功了,楚败越亡,越国的女儿西施也来了。转眼伍子胥也尸沉吴江,西施又谜一样地去了。古远的历史,风吹云散,只留下几个生动的情节,几个生动的人,让后来者畅想,让后来人神会,让后来人感慨唏嘘,让后来人寻找他们的踪迹,哪怕是一段姑妄言之的传说。然而,在东吴大学谈起如此等事,连在读的几位 但有一点存疑确很明确。当年吴国强盛,吴都繁华与后来的姑苏园林有何关系呢?现在看来风马牛不相及。吴都繁华,流水落花,更多是军事政治的,苏州园林只是后来的斯文雅事。如果说有,也仅是地缘上的。同一热土,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然而这里已经不是数百年了,而是各自定格各自的永恒,且并行不悖,并共同凝结着姑苏的神采。吴越的英雄、美人与铁血标举一个时代,而苏州园林又开创着另一种人文景观,并且又合成一种永恒的文化流韵。 然而,苏州园林的原初意义实不过是落泊的雅士文人为自己修建的心灵栖息地。他们落泊了,退隐下来,但他们又不像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退出官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蓬门薜户,洒脱如此,还须自耕自食,竟至有时困顿得揭不开锅。但来苏州的贬官文士,大抵还有钱,还能建园林,至少得到了地方当局,或者地方富户的同情与支持。因为,那一座座园林,对个人言之可谓工程浩大。那太湖石,那砖瓦,那木料,无民工何以运达。或者园林之初,都只是一个雏形,俱为历代增修而成。但即为园林,对个人终是一种奢侈,落拓一寒士岂可企望? 此一问沧浪亭和拙政园的营建最为典型。 沧浪亭为北宋诗人苏舜钦所建。苏舜钦字子美,和范仲淹交好。果然诗人、一介书生,大概也就没有此沧浪园林了。受范仲淹推荐,苏舜钦被召为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贤进奏院。其人正直敢言,终于为权贵所不容,找个岔子罢官废居苏州。后来又起用,其实官职也不高,不过湖州长史,并卒于任上。然而在苏州,寂寞了苏舜钦,也逍遥了苏舜钦。他建了沧浪亭。曲栏回廊之中,在心底念叨那句古老的民谣:“沧浪之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浊兮,可以濯吾足”。此民谣见于先秦著作,最著者为屈原的《渔夫》,还有孔子或孟子的什么文章里。以“沧浪”名亭,可见苏公风范。本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追圣贤为师表,亦不难想象苏公心性。亭上一联云:“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想来应是后来人附加,但也是苏舜钦心迹的一个注脚。或者本来也是后来者的同气相求。中国文人向来爱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于是,岁月以降,愈显得文人雅事,锦上添花,意趣盎然,但这又恰是先贤的无奈处。不过,徜徉亭中,不禁疑问,苏子何必筑此一园林呢?一腔忧愤,无处倾诉,走出庭院樊篱,才会有真的“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本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有大才志者何不忍隐?或者另一种解释是如清人金圣叹所说,古之有才德者,倘不如意,便悲哭自伤,司马迁以史哭,李白、杜甫以诗哭,王实甫以西厢哭,关汉卿以散曲哭,曹雪芹以红楼哭。那么,苏舜钦自是以亭哭。生命与才智系于一途,一途不通,文人又不能达观如老庄,那么循循相因的岂不是恶性循环,恶性得自己把自己都无奈!如此一亭又岂可自明心意? 拙政园为明朝正德年间的御史王献臣所建。晋代潘岳《闲居赋》云:“灌园鬻蔬,是亦拙者之为政也。”王献臣官场失意,建园“拙政”取此意也。苏州园林以留园为冠,但拙政园实际比留园还大,建筑亦称巧夺天工。不过我来时,因园内正在维修,却只看到一进数重的正厅。因为这里曾是太平天国名将李秀成的忠王府。李秀成被捕后历数太平天国失败原因的九大条陈,按真迹复制放大挂于忠王原办公处的墙上。忠王本识字无多,又陷身缧绁思天国覆亡因果,尤其疾首痛心,因之走笔匆忙,且清廷朱笔红勾历历。如果说条陈历历把人带入那场血雨腥风的农民战争,但我更愿意想象英雄末日的音容心态。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南京)后,尤其杨韦内乱之后,天王洪秀全的大政方针、生活作风无一成功,也无一是处。政治腐败,决策错误,徒以李秀成、陈玉成抵御越战越勇的各路湘军、淮军,以此聊以支持全无生机的洪氏王朝,如何不败!大厦将倾,覆巢岂有完卵!如此,李秀成即便认定大势已去,心清如水,但如人生际遇又怎能不仰天长叹!英雄造时世,时世造英雄。李秀成追随洪秀全,就只能是一个不得伸展的英雄。 如此,锦绣的拙政园,已怎能让李秀成为府邸,勉为“拙政”? 如此,李秀成于拙政园也只是一个特别的过客,但特别的过客也是过客。 然而,即便如此,应当说,苏州的园林实在是轻盈的,苏州也实在是轻盈的。但苏州的往古积淀是太深厚了。在这里生活,习惯成自然,不触及某种民族的心理历程,则水巷、拱桥、园林、衣食男女,于其中有的是舒心,有的是惬意。但只要一凝眸,一沉吟,不要说看了园林的许许多多,但只要一抬头,触目可见的塔寺、楼台,都把人带入人文蕴涵的深厚。更不用说虎丘这一标志吴国鼎盛的历史杰作。“剑池石壁仄,阖闾丘墓荒”,突入历史的苍茫,老杜的这两句诗,究竟掂出了那一段历史,乃至姑苏的怎样分量?何况千秋之下至于我辈? 因之,苏州不只轻盈,甚至是太剔透了,太丰厚了,但也堆积了太多的人工雕琢和心灵嘱托。她实在可以宽舒些,自在些,随意些。是的,这里不是有一个“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寅么?他的许多故事,唐伯虎点秋香,唐伯虎三笑姻缘,还有他那一首人生宣言般的诗—— 不炼金丹不坐禅, 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青山卖, 不使人间造孽钱。 真是通脱其人。然而唐寅的通脱实在恰恰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认真。“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人生最起码的德行是自食其力,但人生也有凭借某种社会机制,却又可不劳而获。这样,笔下青山,自作自卖亦自得,虽然有些油滑,但也极认真了。而于唐伯虎其人,他超越了科举,超越了士途,但唐伯虎却终于跨不过苏州园林赖以生存的士人文化。并且过眼烟云,唐伯虎自己也点化为苏州的一抹园林,有“唐寅墓”为证。 这样说来,苏州那种士人文化的魅力、意蕴实在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于是,我跨上自行车要出城了。 所向何方?寒山寺。 寒山寺何在?出得苏州城,蹬着自行车悠悠然趟去,沿着枫桥路南下,即可云烟远处问空门。不过枫桥路尽处见大运河两侧河道纵横,农舍俨然,已是依稀耕种人家了。这时人便渐入唐人张继《夜泊枫桥》的境界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我来时正是“霜满天”季节,但江南霜冻之威来得晚,十月了依旧垂柳依依,浓荫遍地。然而举目望去,一个古远的掌故跃上心头,何处是枫桥?苏州本是一座从水中站起的城市,有无所不在的桥,独不见枫桥何所。文明史大处着笔,顾不得许多细节,人世间沧桑变化,可保得当初面目?这至多是书生形而下的情致吧。因而一个千古无所解的谜,我又来体验一次。 但说法还是有两种。一是“枫桥”就是“封桥”,“江枫”即是“江村”。如此说来枫桥、江枫俱为子虚乌有。然而又有人说,霜天与枫叶至为关系紧密,且张继同时代的诗人张祜也有《枫桥》一诗云:“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疏雨过枫桥。”因之张继并非笔误,也非虚拟,并断定此中“枫”乃枫香树,古时江南称之为枫。孰是孰非?后者似乎更通情理。然而,无论如何,枫桥是找不到了,或者在我推车问路之时,脚下哪座桥也许就是枫桥了。 但这于我似乎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从苏州走出来了,走到张继的诗意里了。城里的园林美则美矣,但那营造起的氛围让人消受不得,再说梁园虽好不能久住成家。张继的诗却给人一种前路茫茫、孤旅天涯的实在。苏州园林是独特的,且一定在苏州,人生孤旅却可在天涯处处,张继的诗实在处就在这里。人于茫茫前路实际是纤弱的,但人以纤弱应对人生与事业的茫茫前路,这不正是人的强壮与人的踏实么?至少,张继的诗使人想到这一地步。 试想,水泽茫茫,客船独宿,夜半醒来,寒山寺的钟声犹然在耳,这是一种搅扰,也是一份陪伴,到底是孤寂中的人情暖意啊。有人在敲钟,他是为人在敲钟啊,这不就是一份无形的暖意,无声的关怀么?此际推窗望去,月亮要落下去了,江枫瑟瑟,几点渔火闪烁。瞩目霜天,旅人的下一站在何处?人生客里是家家是寄。此情此景,孤寂莫过如此,茫然莫过如此。然而于人生境界言之,空阔亦莫过如此,切实亦莫过如此。如之,这不是比苏州园林要实在些么。如之,人们实际无所得,亦无所束缚。但苏州园林却是太局促了,移步换景,美不胜收,谁人能当此福祉,又能无所作为地守此佳丽?所以,岁月流转至今,苏州园林的主人只能是旅游局,只能是天涯海角的游人。来者留连一回,感动一回,带走一些美的意韵,又匆匆地去赶人生的下一站的路程了。 而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张继的《夜泊枫桥》,给人一份愁绪,给人一腔惆怅,也给人一种沉实,因之它也成了苏州的绝唱。至于枫桥何在,它已名满天下,它已在四方识文断字的人的心里扎下了根,那它不是已经和苏州同在了么? 我这样想着,车轮已辗到寒山寺门口了。 大 师 行 处 £ 扬帆 钱塘西子,云水茫茫,大师何在? 神会大师是因为那首随风而来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残。 人世的炫丽,人事的辉煌,使人钟情,使人激动,及至历史都不会忘记其所有啊!然而,一切不是又万变不离其宗地应验着一句老话么: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是太伤感了,太悲凉了。《送别》的深层意韵,不正是表达了这种人情吗?只是,长亭外,古道边……又给人一份空灵,一分渺远,一份清新,一份怨而不怒的哀愁,又使人获一份慰藉。这也许是我和大师最早的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交流与对话。只是如此对话人生该有多少呢?心灵如水,何处不流。也正是如此,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心领神会,耳濡目染,恰是人间陌路之人,和前贤后生的精神传承的无所不在的形式。 然而,当我来时,循着石板路,循着石级,不是在长亭外,古道边,而是在一个神奇传说发生的地方:虎跑泉定慧寺--大师的归处,大师的行处。岁月流水,往事依稀-- 一个天津清末进士的幼子,一个津门富翁的公子。一个戊戌变法的响应者,一个同盟会战士。然而戊戌变法失败了,辛亥革命也同样失败了。一个名重一代的才子,二十文章惊海内,有诗词书画辉映河山动人心曲。一个艺倾当时的大匠,第一个把西方戏剧、绘画、音乐介绍给中华民族,正如春柳萌芽,又终成参天大树。一个性情如家境一样灿烂的情种,走马章台,醉卧平康;在天津已有了原配妻子,留学日本又有了一个爱人。一个心地如艺术一样纯洁的赤子,诗情留于天地,色彩炫丽人间,旋律委婉柔肠。有上好的家境,有极好的天资,任时代风雨飘摇,任家道江河日下,然而,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乱世更可造英雄;或者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家事国事天下事俱还可为。 然而,李叔同,一个牵着两个女人情爱的丈夫,前者是为了从一而终的妇德,后者是显身于爱情至上的真纯。一个身边围绕着一群有志青年的师长,而这一群青年注定长成若干艺术大家,比如画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一个让一个时代倍加瞩目的艺术大匠,终于舍弃了一切,飘然步入空门。而这一步入,就是九牛拉不出。因为彻底地看破、了悟,对于红尘世界就是无在无不在。因为佛在红尘啊! 1917年3月的一天,红尘的一切他作了最后的交待。辞呈早递给了浙江两级师范学校校长,国画和水彩画作品早托人送给了北京国立美术专门学校,九十三方金石赠与了西冷印社。又把其他物什,书画作品、金表、书籍、衣物,分别送给了夏丐尊、丰子恺、刘质平和校工闻玉。 同是这一天,俗人李叔同来了。浙江两级师范学校门口,同仁、学生洒泪而别,大师麻衣、麻鞋,飘然而去。 这就是一时公子,一代才子的行处。这一年李叔同三十七戈岁。李叔同去了,红尘世界少了一位艺术大师,中国佛门却多了一名大德。艺术是追求真善美,亦成就真善美,纯洁世界,美化人生;而佛徒是净化心灵,普渡众生。孰得孰失?人类最美好的极至总是圆融为一。佛门本空亦不空。 然而,大师毕竟了走进空门,而任一极至总是以孤寂的代价来实现的,而所谓佛门空即不空,首先必经过空的渡口,空的门槛,空的行程。而这一行程恰恰把红尘世界与佛门净土分开。而平常人到底面对的是平常生活,且这平常生活也有佛性,且佛之最真谛亦只在平常生活中,所谓神通与妙用,担水与砍柴,但这都是断除了人生诸多红尘情欲之后,至少是悟觉了个中道理。而寻常生活却只是衣食男女乃至诸多欲望的满足。只如此才是平常人的实在人生。而如此,李叔同经受得了么?李叔同的爱人、亲人经受得了么?经受不了是一种正常,经受得了是一种伟大与非凡。 果然,紧跟着大师之后,李叔同的爱人,日本女了叶子找上山门。这是一个美丽柔顺的姑娘。她是李叔同在日本学习、创作音乐、绘画、戏剧的生活伴侣,精神与情感慰藉。她冒着生活与婚姻不稳定的风险,和李叔同一同来到了陌生的中国,为了李叔同,为了爱,她和李叔同相依相伴穿过了十数年风雨。但才子的心也许太柔弱了,诗人的情感也许太纤细又太深邃了。终于一天,家事、国事、天下事折磨得李叔同四大皆空,即使是在叶子苦苦哀告下,李叔同还是提个小包袱儿悄然离她而去。但离去的是李叔同啊,自命二十文章惊海内,何况当时天下名!消息不胫而走,一张报纸终于传了消息--“艺术大师李叔同弃俗为僧”。一响闷雷击晕了在上海忧心忡忡的叶子。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杭州大慈山。 深秋十月的大慈山,冷雨下得稠长。叶子已淋了一场大雨,已成了落汤鸡,但那张报导“艺术大师李叔同弃俗为僧”的报纸扔攥在手上。她已挨上了台阶,她抓起定慧寺大门的铜环,已敲响了定慧寺的大门。大门开了,一个小沙弥从门缝里伸头看了一眼叶子:面容憔悴,混身泥水,即问:“女施主,有什么事?” “我找个人……我找……李叔同……”女人本是弱者,在把握不了命运的时候,就尤其怯弱。按日本礼节,叶子还给小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什么李叔同?”小沙弥皱了皱眉头。 “哦,小师父,就……就是……刚出家的李叔同……”叶子激动而急切,生硬的汉语就尤其不流利。 但一切尽在大师预料之中,小沙弥回答得明白而不留余地--“女施主,你说的李叔同,他叫演音,号弘一,正在打坐,不见任何人。”小沙弥已知道来者是谁了。 “小师父,让我进去吧,只求你让我进去!”叶子开始乞求了。 “不行!”门要关上了,但叶子也半边身子挤进了门缝,并且从门缝里把哀求变成了嘶喊,变成了哀号--哀号又已在佛殿上回荡--“小师父,我是她的妻子啊!……我只求见他一面……见他一面啊!” “更不行,出家人是没有妻子的。” “求求你啊,小师父……请报说一声,我是叶子,是从上海来的 ……他一定要见的……” “……” 扑通一声,叶子双膝跪下了。跪在了雨水中的庙门前了。 门终于开了。叶子发狂地冲进大殿……叶子心碎了,双膝齐齐向佛像跪下,“佛呀……”她呼喊着大师的一个个名字,“叔同--李哀--息霜--惜霜--”空殿回音,叶子心潮与泪水一起奔流。但佛是沉默的。佛的普度众生,和众生的自度智度,本是统一的,但越是在根本上统一者,那么在生存的基本要求上就越是矛盾。化解不了这个矛盾就是众生,化解得了这个矛盾,才有可能立地成佛。而佛说到底不就是一种圆满的、圆融的智慧么?但此智慧再生活化的表述就是一种境界了。自然不能这么要求叶子,并且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为了爱情而来中国的异域女子,承受这种遭遇是不幸的,是令人同情的。但这也是缘分,也是一种生活啊! 叶子终于像大海中的一片落叶,被命运的浪滔卷走了,弘一也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对叶子走后僧众的责难,弘一也只淡然处之. 果然是一代大师,做什么都是超凡出众的。虽只数月,他已是一合格的佛徒了。如此,才子能过感情关,功利就更不在话下了。如此看他在九年后和他的侄子的一段对话,即可见其心胸如天空海洋,勇进如莽原狮子了。 经近十年躬身苦行,又精研戒律,大师的《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早已问世,一代高僧大德风范卓然佛门。 而其侄子李圣章,大师俗家二哥之长子,亦在春风得意时。为中法大学校长,从法国飞回上海,专程来杭州找他的这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家三叔,为北大或中法大学的艺术系找一位镇山的人物。但出显在他面前的他的三叔却是他潺然泪下。面黄肌瘦,披在身上的一袭海青,补丁摞着补丁,脚着草鞋,双脚黑瘦如枯枝。再看他的居处,六平米的房间,四壁粉墙剥落,砖垫床铺,麻绳上晾着发黑的毛巾,网篮里盛着洗净的僧袍。侄子无以理解叔叔的清苦。但他还是谈了自己的来意,并说了一席道理。大师亦坦陈心迹:光绪三十一年,东渡日本,希望寻求救国真理,以拯救水深火热中的中国老百姓,临行写下了--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 当时参加同盟会,投身革命,因而,应柳亚子邀请入南社,填词述怀“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化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河山,英雄造。”可国事日非,家道中落,使我反省自己,因而进身空门。其实目的仍然清楚,成佛道,度众生。且佛门亦如红尘,良莠不齐,戒律不振,因而立志复兴律宗,也算我为国家做一点贡献。当然也是为我少年无羁,自赎前愆。所在皆是先律己,后律人,方可成于人,何况佛徒普渡众生。 侄子只认为叔叔出家只是一时冲动,那知有如此深远的体验与认知。侄子悻悻而去。 为什么会这样。大师的自述应当是一确切的解释。然而,大师只是因问而答,更确切的回答也许只是大师对佛教的实践.但大师其人却是独特的。因而,循着大师的足迹而来,便由佛教的普遍意义品味到大师的独特,由大师的独特其人体会到佛教的普遍意义。为什么一个名门望族,一个富豪人家的佳公子,一个于时代弄潮而上、壮志凌云的志士,竟遁入空门?国事日非,但其个人至少功成名就,有文采风流在,这足以彪炳千秋,于人生、家国、历史而无愧。家业破产,家道中落,本来是月有阴晴圆缺啊,那有永踞的繁荣,不败的雄豪,何必撒手而去?这不是不负责任么?一切都必须这么看,但所有又不能这么看。人生的意义就这样么,佛教的意义就这样么?这是一个起点,但人生的意义,精神的空间更加浩大。忘记了这一点,佛门何在,佛即是人;仅只有这一点,佛性何在,众生皆有佛性,但众生不等于佛徒。佛教确实提供一种逃避者的庇护,但那是普渡众生的涵容广大,但只是改恶从善,绝非藏垢纳污。而大师的意义正是有生命再一次笺释了佛门慈航普渡,而佛门净界也把大师的心性、胸怀、境界展示得真真切切:众生蒙难,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也许李叔同生来就是一个佛徒,但他注定又是一个艺术家。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只要他不死,他就是在殉道。这样,李叔弃俗入僧就似乎命定了,用他的大妈的话说,这个家是一部“红楼梦”,那李叔同就是李家的贾宝玉了。只是这个“贾宝玉”后来发展成了同盟会员。正因为是一部“红楼梦”,生命的一开始,大师的心灵便被笼罩在一种世界与人生的悲剧氛围中.母亲很年轻时就焚香礼佛,大师五岁丧父,大痛大失,正是人生大悲凉.也许正是这种种原因,十八岁的大师,风华正茂,前程不可限量,仅仅因为戊戌变法的失败,他作为康梁余党的嫌疑犯被追捕,他竟写下“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雪上霜”两句诗。这是年轻人的情感与意志的脆弱,还是潜藏着更多的人生与世事的内涵?应当说都是的。只是这时大师还年轻,人生与事业还没有开始,正像一本书还没有打开,但他必须顺其自然地打开它。只是这本书一经打开,就见得太芜杂,太见治丝亦纷的面目了。不是一个人,而是纵横万里,人众百千万亿。而一己也不是至洁至纯,问心无愧的,且人事又常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袁世凯,使戊戌变法失败,又能奇迹般窃获辛亥革命的成果。这又仅仅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们心灵中邪恶简直是法力无边!又出入章台柳巷,红颜薄命,秋云从一个十几岁被人驱卖的小姑娘,落入风尘,抗争命运而不成,最后竟至被送入疯人院。苦难的世界,不幸的人们,岂止一个秋云?李叔同曾救过她,天津街头,当戏班子老板追她,要卖她,是李叔同把她装上马车,送她上火车,让她远走高飞。她脱苦海了吗?她仍然被卖,被凌辱,且命运一天不如一天。大师爱她们,爱生命,爱这个世界。但红尘之爱力量何其单薄、脆弱! 如是一个问题不能不在仁者心中涌起,如何救世,如何救人?彻底的清醒,彻底的面对现实,莫如一己向善背恶,节欲修心。如此,这不就是佛门的使命么!于是,无即无所不在;于是,是不空不实,不有不无,不得不失,世界与人生方可得救.于是,大师为什么不飘然而去。如此,大师又哪里去了呢?佛即是人,人即是佛啊!这样,最切实的人本就是与物浑融,无欲无贪。于是大师成了一条船,大师成了一条路。名利场上的大师其人没有了,但大师更无所不在了。如此可解大师书法绝笔“悲欣交集”,人生是有缺陷的,但人生又是美好的,一切可为又不可为。亦可知大师遗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遗言是八月底写的,在预言的九月初四日果然仙去。圆寂时身边遗物,惟一领补了二百二十四个补钉的僧袍。这真叫情者下泪,又叫达者开颜。大师应是无憾了。生命来时无边风月,生命去时亦风月无边。 大师仙逝于福建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舍俐子分存于杭州虎跑定慧寺和泉州清源山弥陀岩。当我来时,定慧寺殿堂挤满了人,然而,当我信步在大慈净土,并拾级而上,突然看到了一方小塔,高不盈丈,兀起如剑立,上书“弘一法师之塔”。我立即欢欣鼓舞我走近它,我从塔身上望去,松风摇曳,古木披霞。此时,斜阳灿烂和祥,我想,那该是大师的微笑吧。 我把这一帧画面摄入心底,那是1995年阳春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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