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

◆  扬 帆

夜间海上航行，赶在风平浪静的日子，有月色当头，尤其赶上满月，总想起开元明相张九龄那首《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是一首好诗，逻辑严密，充分写实，情感也极其真切。然而，这诗最打眼也许是它的第一句。因为全诗就写情言之，它有点太实，实得有些拘谨、压抑，于抒情则明显地显得渲泻不畅，宣染不够，这只要和李商隐的爱情诗一比较就明白了。李商隐仅那一串“无题”诗，那诸多名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小始干”“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如此等等，就见其响动了。

然而，张九龄这首诗的第一句却似乎可以这样说，它在国人的语词中已出脱成一种精神境界了——

它是一幅画，海上生明月，大手笔，大素描，简洁得只剩一根直线和一个圆，任凭读者填上蔚蓝和银白，就是一幅美得不能再美的海上明月图。

它是大自然指示的一份哲思：大美不美；宁静以致远，澹泊以明志；只要具备了广大与深厚，并平静地孕育，就会有灿烂的生产与美丽的升华。

它是一种禅机，无有相生，极静则是极动，明心见性，茅塞顿开常在月白风时分；彻底的放弃，恰能走向完全的拥有。

然而，张九龄提供的更应该说是一方相思的舞台。海上航行不能不想起“海上生明月”，当海上明月升起又不能不有许多人生与情感的思绪。海上生明月，还有什么地方比这个台面更好地去思念伊人呢？感谢张九龄的发现。

至少我每次倚于船头，送夕照，望海天，迎明月，就有一份无尽的感动。此情此景，大海呈现的是一种怎样的单纯和生动啊！思念就是要单纯，单纯中有一念生动。这时分，夕阳落下去了，留下一天晚霞，转瞬又消失了。天渐渐黑上了眼，船在无边无涯的海上航行，航行在一种期待之中。这时远远望去，整个海面就像一幅巨大无边的缎子，泛着黑悠悠的光，亦如绸缎一样闪动着飘拂着。然而到底又是平静的，平静得只有船上旅人期待的凝望，平静得能听到凭栏恋人的喁喁低语。如此单纯平静，人不免有些无聊、倦怠。就在这时，东方开始发白，渐又从海平面上勾出一弧白线，大海像是有点羞怯似的在吐舌头。这时有人在说，海上月亮出来了。有人感动，好亮啊！但月亮升起得很慢。于是又在人们不经意中，似乎有一声响亮，又圆又大又亮的一轮跳出了海面，她的美丽的身姿完全展现在人的视野。真是一份惊艳，人们激动得唏嘘——啊——接着再看她一点点升高，一点点变小，升到高悬于空中，呈现为一轮常见的样子。这样，海上的明月，如果说刚才跳出海面时的月亮，就像一个带着稚气和有一点夸张，多少有点野性的少女。这时升到空中的月亮就像一个成熟娴静的丽人。这就是海上生明月，这就是海上的明月。

我不知张九龄是否有身处海上见月出的经历，但他在《望月怀远》中说海上生明月，实际是起兴。然而，海上生明月所生出的文化意蕴，却为张氏意想不到。而我等后来人，置身大海，仰望明月，一切都是现实的，在现实上的驰想却是别一天地。

海的文化内涵，古今中外的都是浩大、丰富、澄明、深邃，在这个台面上怀想，既觉得生命漂渺与惆怅，又觉得通透澄彻。还有那一轮明月，在人类文化里，似乎还没有一种事物像月亮那样获得人类那么多诗意的注视，不仅被注视，还被想象，还被歌咏。月亮是什么，是面如满月的佳人，是美丽圆润的玉盘，是仙子居住地方，是不可穷尽的优雅与圣洁的女性之神，是人间天上的爱与美的魂魄。对于心灵，这是一份多么幽深、悠远的吸引。这就是海上明月，一无阻滞，一无挂碍，让人欣赏，让人神驰。所以明月是东方的嫦娥的所在，是希腊的阿尔忒弥斯的所在，是善良、优美、纯洁的化身。

但这终究只是神话，而神话注定要落脚现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女神。伊人现在哪儿呢？伊人好么？于是，伊人的影像便浮现在脑际。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接着，从前的故事，从前的时光，一点点，一片片浮现。那是一份怎样的美好，和怎样的感动啊。这时分人的心灵是爱的自斟自饮，这心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酒不醉人人自醉。事实上人的心理，故事，影像的描摩，到底是是断断续续的，怀想、思念说到底是一种情感的流。固然，怀想思念有语言，但更是一条洋溢的、激荡的情感河流。怀想思念的语言充其量只是浮在这河流点点云帆；或者怀想思念就是这无边无际的海，语言形象只是这海上可看得见的几点小岛。而这流无论低回宛转，还是汹涌澎湃，都意味着一种怀想思念的强烈。这就是相思的苦，相思的辗转反侧，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也是爱情于人的感动，这也就是爱的力量的强大。当此情景，明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情感符号啊。

正因为这样，可以想见为什么在人类文化里，竟涌现出那么多写月高手。因为爱，因为美。

为什么，月亮是不可企及的，而爱又是不能忘记的。所以，说到底，月亮是一个爱的精灵。所以，中国有月老的民俗，有嫦娥奔月的传说。而中国神话嫦娥奔月，就其原因上说，是语焉不详的。她是在人间得不到爱奔月的呢，还是为了爱奔月的呢，或是为了让后羿不得永久作恶而吃药升月的呢？但嫦娥自上了月宫，她就成了中国的月神和爱神，这却是确定的。

是的，嫦娥在月宫是寂寞的，她不能不怀想她的爱，她的伊人。尽管科学证明神话子虚乌有，但人类学却辩证得嫦娥更加光采熠熠。科学实事求是，但人的心理却需要另一种魅力与充实：情感、愿望、至善至纯至美的精神慰藉。因为人间有爱，因为人需要爱，科学给不了我们这些。所以，李义山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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