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时钊

实际上，语言（语音）和文字是两套交流信息的符号系统，是人类直立之后、解放了声带和手，才创造出来，并区别于动物的主要特性。只是创造时间上，文字稍后。除了表音文字可以说是为了记录语言外，文字并不是第二性的，即不是从属于语言的。先天性聋哑人，从未用过语音交流，但却可使用文字。据说有不会发声的人种，他们也应会创造出文字来。在没有发明录音技术之前，人类只能用文字来记录语言。用表意文字记录的书面语，显然不同于口语。就是用表音文字写出的文字语言，可插入图表等，也一定比口语详而全，功能也超过了当初的要求，它已不是仅仅为了记录语言而存在了。说表音文字是表意文字发展而来，除了日本的假名外，还没有确切的例证。猜想腓尼基人接受埃及圣书字的表音字，形成第一个字母表，又只能找到个别几个字母似有对应的关系。最后，周有光自己也只得说：“字母是全新的创造。”（见《世界文字发展史》215页）

我设想，语言文字的早期发展过程如下：人类最早的语言显然只有单音节的词，以称呼不同的物和数。为了记忆或在不是面对面条件下传递信息，开始用刻划或结绳作为约定的记号。我国的八卦可能就是当时传下来的这种符号了。为了叙事，产生了动词、介词和虚词，原有的符号也应能简要记录这时的语言，应是表音文字。后来分辨认识的物体多了，名字数量大增且出现重名，简单的几个符号难以区分，其困难可能像我们现在的拼音文字难以当文字用一样。在发明了笔之后，就用像形字表示，声音相同也没关系。我觉得不会有“文字画”的阶段。《世界文字发展史》所举几个国外的文字画，应是没有任何符号知识的人用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象当年不大识字的高玉宝写书。至于38－39页举的巴沙巫师经文，在算命测字的纸牌里都能见到，与推背图这样的图籤的性质一样，不代表文字的一个低级阶段。

过去只知结绳记事这回事，但不知道它是如何记一个故事的。最近在南美发现的结绳，说明它已是不简单的文字系统。先在长绳上依次结上许多一样长的短绳作为分支，然后在这些分支的一定位置上再打结。如果可在每条短绳的8个位置上打结，有结表示1，无结表示0，这不就是电脑存储器里一个字节的8位二进制数吗？而长绳上所有短绳组成的系统，不像我们20－30年前中小型计算机上用的穿孔纸带吗？看来结绳并不简单，不能不承认它也是一种文字，而且与我们目前记在电脑记忆体里的文字，性质是一样的，只不过信息量小罢了。

这样一样，我们对文字的定义应为：文字是人类在物质载体上‘写’的信号系统。这载体可以是绳、泥板或甲骨、纸、电脑内存。这广义的‘写’，就是改变载体的形态和性质，这种改变可以保存下来，可被别人再次识别。这种形态和性质就是文字，它可以是绳结、刻划、墨迹及存储器内部电磁状态的组合。只是后者不能由视觉直接鉴别，要用电力还原为普通的狭义字形。广义的写除了用笔的写外，还包括打绳结和敲键盘。显然，文字随所用载体及工具‘笔’的可允许状态而定，例如泥板上只可能压出丁头字。

文字载体及‘笔’随社会技术进步而改变，文字形态也会随着发展变化。现在我们从这个角度看看我们的汉字的演变，并推测它的未来。结绳文字还没有任何研究，先略去不谈。电脑存储的文字，最后都要还原到显示屏上再读的， 所以我们就考察汉字字体的变化。从已发生的历史事实看，汉字的载体（“纸”）和工具（“笔”）的改变非常复杂，新的“纸”和“笔”代替旧的，过程很漫长。一个时代可以并用数种“纸”和“笔”，而愈到近代，其品种更加繁多。但每个时代总有一种主要的，汉字字体也有一种是主要的。按这主要字体的特性看，历史上可分为三个大时期（与戚桐欣教授所分的“古文”、“今文”、“同文”时期相合）。

1、 象形字时期（秦之前）：“纸”是贵而重的甲骨、陶器、铜器、竹简、木牍以至丝帛。“笔”是刻刀或毛笔。书写慢、字数少、字体象形（甲骨文、金鼓文、大篆、小篆）。只为少数贵族使用。由于载体多为长条形，字直写而呈长形。

2、 方块字时期（汉之后）：薄而贱的普通纸的发明普及，使普通人都可使用文字。每次用字字数大增，要求书写快速，发生了汉字的第一次大变化：隶变。字体方正、笔画形态渐趋固定。由于长体变方，横向笔画较多。以后的印刷术使文字数量激增，字体则以宋体为主。

3、 电子字时期：这是指目前已出现的电脑系统中的汉字。它本身本看不见，要到显示器中显示或到打印机中打印出来，才可看到与传统汉字一样的字形。我们要讨论的就是它们将会有什么变化。

从过去的历史看，是汉字载体性质的改变引起了字体的大变化（隶变），这次载体性质变化太大了，必将造成更大的变化。但现在看来，原有绝大部分字体都存在，变化不大。草体还没有进来，增加了几种艺术体，不过仅小量使用，主要的还是宋体。不过现在时间尚很短，将来的发展如何，实难预料。如果今后一直采用字库加编码的方式，历史上已有的种种字体，都可以做出来。前面已谈过，由于这种方式必有缺字，且禁锢汉字的发展，最后是要改变的。今后一定会采用无字库技术，使用笔画组字，则键盘就是书写工具（笔）。汉字字形一定会有一些变化，例如：规范笔画中没有的个别笔画，软件难以组出的个别字根形态，可能被代替。这应该是正常的，不影响交流和古文化的继承。

未来的汉字，除了受当前的载体，即电脑技术的影响外，还要受语言和文字自身的另一个发展规律的制约，这个规律我称之为历史惯性。这里借用物理名词，惯性就是质量，文字惯性的大小由使用者人数，民族的大小决定。我们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大的民族，惯性最大，历史悠久，冲力最强，是不可能急转弯，改用拼音文字的。从过去的实践看，只有在小民族、小国家（惯性小），原来没文字或文字没稳定时（冲力小），才有可能采用全新的文字。世界上是有许多语言文字已被消灭或正处在消灭中。那些都是小语种，是由于其民族群体被消灭或被同化才发生的。另外从英语传到美洲、大洋洲，使用者的血统没有改变，只是地理环境变了，语音甚至个别字的拼法也不同了，即产生了新的分化。那么，语言文字要走向世界大同，像整个地球社会走向大同一样，还遥遥无期。按理说，随着社会和技术的进步，地球村的缩小，走向统一的步伐会加快。统一也必然带来便利。我国推广普通话近半世纪，成绩是显著的。现在到天南地北任一个乡村，总有年轻人懂普通话，可以直接交流，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也不可能消灭地方方言、地方字，至少在几百年内是做不到的。

语言文字是不能堵杀，只能引导的。一方面，所谓的“新仓颉”不要幻想国家能采取并推广你的新汉字设计方案。强制推广，也难成功。真正的好方案也只能逐步地，可能要一个字一个字，或者一小批字一小批字地溶入流通中，慢慢消化接受。另一方面，要保汉字纯洁性的“爱国者”，不必去憎恨方便的简体字，而应去提高汉字的能力，及时而妥当地翻译泊来词，不让太多的字母字入侵。这两方面都要求能在电脑里和在网上，自由地书写新汉字而不受限制，也就是说只有使用笔画组字技术，可以用键盘自由地写汉字，才能实现。有新事物，必然要赋予新名字。用新词还是用新字，应由文字流通实践来决定。在这流通过程中，每个人都参与创造、修改、筛选。新字总究是极少数，好的、不得不用的会成为汉字的新鲜血液。至于汉字规范化，则可用拼写检查软件来实现，该软件的作用与传统的字典的作用一样。现在使用固定字库，错字虽绝迹，别字满天飞，同样有损于汉字的纯洁性。

最后，世界网络上要同时容许万国文字流通，也应对定数的少量元笔画编定交换码，然后由它们组出所有国家的文字。除此之外，似无他途。